典奥|素人画师

2010年05月03日 20:14

Note:
1.文案来自于蓝毛兔,俺只是人肉写作机;
2.第一人称的那位是诺太太;
3.“素人画师”一词来自于三毛《素人渔夫》,大意是从前在巴黎业余作画的画师的代称;
4.托马斯•帕德森,19世纪的丹麦画家,上海译文出版社在78年出的那套安徒生童话全集,里面大部分插图是他画的。
[典奥] 素人画师

那年深秋,第一场霜降下来之前,我的邻居去世了,孤零零地死在自己的画室里。


我是从房东那里听说这件事的。他不常来,除了每月收房租的那天。由于贝瓦尔德•乌克森谢纳有着离群索居的习惯,即使一连数十天闭门不出,邻居们也不会好奇他的去向。

我们的房子位于卑尔根南角的一处峡湾边上,出门拐过一家邮局和一个车站,便是蓝色的挪威海。这是一座破旧的二层公寓楼,天花板粉刷得很坏,随处可见霉斑与鼠粪;掉漆的窗棂和墙壁会在西岸潮湿的雨天里渗出水来。由于铁轨就铺在附近,晚上睡觉的时候,身下的大地会不时隆隆震动,把空水杯掀翻在地上。过了不久我便把餐具都换成塑料的了。

我住在靠近楼梯的那一间,贝瓦尔德则在走廊的最里面。我们之间的屋子被租了出去,用作一家超市的仓库;对于落魄的艺术家来说,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地方了。由于卑尔根建筑学院的盛名,过去每年都有数以百计的外国留学生来这里学画。贝瓦尔德便是其中的一员。他画画,但更不如说,他是在求生。我从没在市心的任何一家画廊里见过署有他名字的作品。房东告诉我,这位不成器的画家有时会给小说杂志画画钢笔稿的插图——这是他主要的收入,至于那些正经涂在画布上的大作,多半都被他用来抵了房租。

“你喜欢他的画?”我好奇地问。

“也不是,”这个小个子的中国人耸耸肩,“他死了以后画就会升值吧。我见过好几次了,你们西方人不就喜欢这样吗?”

这便是全部的情况;对于房东的直白,我一时半会儿没想出话来应答。不过贝瓦尔德那时候看起来,也不像是会随时死掉的人。他应当不超过三十岁,身高接近一米九,体形凶悍而魁梧,之前留过络腮胡,比起画家更像是瓦根湾的海盗;现在虽然剃了胡子,戴上了黑框眼镜,不过这也没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上去柔和些。他不常说话,大部分时间呆在自己的屋子里闭门不出。我们共用过道里的厨房,只有我在做饭,公用冰箱里没有他的食材。

他一个人静悄悄地过日子,没有什么客人。自从我搬来之后,进出过他那扇房门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房东,另一个是附近邮局的邮递员,一个圆圆脸、好脾气的芬兰人,每月定时上门取他的钢笔画稿,有时也有书信,清一色装在航空信封里。大概是要寄到家里去。

所以当那天傍晚,他很有礼貌地敲开我的房门的时候,你们可以想象我有多惊讶。他不知从哪里听说我在附近的乡村小学里教书,于是来问我讨一点改作业用的红墨水。

“有是有,不过你要是想拿来画画的话,会不会稀薄了一些?”

因为时常从房东口中听说他的窘困,我便以为是他买不起颜料了。他相当诧异地看着我。

“不,是用来写字的。”他说道,带着浓重的瑞典东北部口音,“你用红墨水画画吗?”


这是我们第一次对话。后来有一天,他请我去他的房间里小坐一会儿,顺便喝杯茶。与我想象中的画家的凌乱居所不同,贝瓦尔德的屋子收拾得十分整洁。狭长的房间被大块的聚丙烯板隔开,最外面那间的是起居室,摆了白桦木的椅子和小圆桌,看样子是组合家具。我在窗前坐下,等他端来胡萝卜茶和饼干。房间里有股圆白菜和罐头鲱鱼混合的味道,坐的久了,也习惯了。他应该没有时间自己做鱼干。

“我从房东那里听说,——你是画油画的?”我问。

“嗯,画室在最里面。”他抬了抬下巴,朝着里面卧室的方向,“不过最近只有钢笔稿要赶。”

“可以看看吗?”

他略微迟疑便点点头,起身离开了。我瞥见窗台上搁着一叠空信封,全是之前见过的蓝色的航空信,而且都已写好了地址。出于好奇我凑近去翻了翻,门牌和街区我并不熟悉,但它们似乎都预定寄往同一个地方:奥地利的维也纳。

这不是什么常见的习惯,我想。他是有亲戚在那里吗?然而之前并没有听房东说起过。这时他从房间里出来了;我赶紧移开视线。他的怀里抱着一摞硬壳烫金的精装书,翻了几页,全都是给小说的插图。

他的风格有点像是小时候见过托马斯•帕德森的旧式木版画,线条平白而娴静,只不过主角不再是钱猪和拇指姑娘,而是一对对在街灯下散步的男女,或者是被森林包围的城堡,恶龙从烟囱里钻出脑袋,鼻翼下扇动的煤烟把整页书染黑——

“没什么可看的。”

他十分突兀地说道,断然合上书。我抬起头看着他。从窗外投入的黯淡的天光,将他那被刘海遮盖的前额与高突的颧骨分割成明暗相间的一块块,并不能看清表情。但一道冷峻而难以言喻的沉默,就这样陡然地降临在我们之间。

“抱歉。”

他这样说道,便抱着书,走进里间,很快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瓶墨水。

“之前的不小心用完了,所以又买了一瓶。谢谢。”

我对他说没关系。接过他手里的玻璃瓶的时候我摸到他虎口的粗茧,凹凸不平。我将墨水收好,然后好奇地问他,写了些什么。

“写信。”他说,“想在信纸上画点东西。”接着,又问我:

“你是好老师吗?”

这个问题未免有点突然。不过我摇了摇头。我想起自己上课的时候为了让那群小鬼安静下来,曾经用腌鳕鱼的汁液烧穿课桌和黑板,结果那次把他们都吓哭了……贝瓦尔德望着我沉吟的模样,脸上忽然显出了柔和的神色。他拍了拍我的肩。

“没什么,谢谢你的墨水。”他说,“……我的朋友也是老师。在维也纳。”

——这么说来,那些信都是写给他的朋友的了。

“是教什么的?”我问。

“音乐。”他抿了抿唇角,几乎要微笑起来,但他并没有。“每星期有四天给女校的小姐们上钢琴课,他还是教堂的乐队长。我以前把他们排练的曲子画下来过。”

我不知不觉被手里的茶呛到了。

“画下来?曲子?”

“是的。如果音乐能用语言表达清楚,那就不叫音乐了。”

就好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圣光所笼罩,他那素来阴沉的脸因为回忆而变得柔暖起来。他的口中开始沉吟起陌生的字眼:大三和弦、回旋曲、调性、对位、色彩的织体……窗外的远方,一辆列车隆隆经过,脚下的地板开始了我最为熟悉的那种震动。桌上的瓷碟咔哒作响,钢笔与玻璃尺在塑料笔筒里互相碰撞。贝瓦尔德的声音在满屋器皿仿佛有生命力的嘈杂中逐渐变得细不可闻,只有那双藏在镜片背后的绿眼睛,隐隐透露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想起来,这是我们最后的交谈。之后这样平淡如水的日子过了数月,他便突然如同冬日最后的落叶一般,消失在了邻居们的视线里。他死了,不声不响地死了。死亡来得很突然,警察推测是夜里起身拿水杯的时候倒下的。尸检的时候发现他的颅腔内有一颗血管瘤。已经爆炸了。

我之所以会时常想起这位沉默的邻居,是因为每次房东过来收房租的时候总要提一下那些画。它们如今在他手里,就像一堆毫无用处的烂帆布,并没有因为画家的猝死而身价倍涨。有一次他给我看了几张,瞬间我便明白了为何贝瓦尔德作为正经的油画家却一事无成。它们全是奇形怪状的色块与线条的随意组合,乍看之下像一盘被打翻的颜料盘,很难让人相信这是画家的倾心之作。那些颜色,把画布占据得满满当当,有的晦暗,有的明亮,却叫人一头雾水,搞不清楚作者究竟想干什么。

也许这就是艺术?我接着又去看画框,上面用不干胶贴了画的名字,每幅画都有,它们是:《圣母颂》,《摇篮曲》,《风向标》,《蓝色的多瑙河》——

如果音乐能用语言表达清楚,那就不叫音乐了。

我忽然明白了。这就是那些被他画下来的,朋友的音乐。

他一定到过那个地方,那里没有沉睡的港口,没有陡峭的峡湾,没有桅杆和白鸥,没有咸涩的海风与拍打礁石的怒涛。但却有树林,有山峰,上面的积雪终年不化;有古老的歌剧院和金色的喷泉,有街心公园的即兴演奏会和脸孔明亮的、教堂唱诗班的孩子们,在那里,连空气里,都好像流淌着音符,由于清新而微微颤抖,编织着不为人知的吟游小调。

——不过,如果能音乐能用色彩来表达,那也不是音乐了呀。

我忽然想到这个问题,继而又想,所以他后来去画钢笔插画了吧。房东没再说什么,便把画收回去了。起初,还能听见他时常唠叨;后来,贝瓦尔德的房间被清空了,租给原先的超市,他们要扩充仓库。这样旧的房子,本也没有人愿意住。他的聚丙烯板被拆掉,扔了出去;组合家具送给了房东的远亲;颜料和画纸,还有大摞大摞的书本,则可怜巴巴地四散在过道里,如同无家可归,第二天便被清洁员捡走。没有人再提起他。


然而,四月末的一天,我回家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身上穿着对于这个季节来说过于厚重的外套,一头褐发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

“请问,贝瓦尔德•乌克森谢纳是住在这里的吗?”

他说的是英语,并且带着一种奇怪的喉音。他是德国人?抑或奥地利人?我告诉他,他要找的那位画家在去年十月去世了;他看起来很震惊,但马上恢复了平静。他说他从维也纳来,名叫罗德里希•埃德尔斯坦,是贝瓦尔德的朋友,他的乐团这几天在卑尔根大剧院作巡回演出,自己本想趁此机会拜访故人。春天的海路并不好走,风浪太大。他已经很久没有他的音讯了。

“他提起过您。”我点点头,“他曾为您演奏的曲子作过画。”

“是的,”他露出了怀念的微笑,“他在信里说到过,不过我从没见过那些画。”

我给了他房东的电话。他感激万分地收下了,临走前还送给我一盒巧克力,上面绘着乐团的徽章。我把巧克力吃掉了,盒子刚好可以用来放粉笔头。两天后是每月的收租日,房东哼着小曲儿上门过来,他告诉我那些画已全都被人买下了。

我并不意外,“是那个瘦瘦的奥地利人吗?”

“他说他是澳大利亚人…… 也许吧,我没听清,”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不过,瞧,我说什么来着?他的画升值了!”他得意地笑道,“迟早有人会发现他的价值!”

“你说的对。”

我淡淡地点了点头。也许只有买下画的人,才会了解画的价值。

不过这样也不错。


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奥地利人,还有那些画。但我猜,它们现在应该静静地呆在德意志兰南部的那座小城里,与暖煦的旋律相伴入眠,就像他曾经希望的那样。


END.


留言

    发表留言

    (コメント編集・削除に必要)
    (只对管理员显示)

    引用

    この記事のトラックバックURL
    http://gwynofar.blog126.fc2blog.us/tb.php/100-e5766a18
    この記事へのトラックバック